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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幻作家郝景芳、刘宇昆谈人工智能时代生存之道

2017-12-08 21:53 编辑:刘伟利 来源:北京晚报

2017年12月8日讯,用李开复的话说,迅速发展的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将人类包围其中的“无物之阵”。即使是最不关心科技新闻的人,想必也听过这些事件:阿尔法狗大胜全球顶尖围棋手,微软智能机器人“小冰”出版了自己的诗集,专门化的机器人纷纷在各个场景中大显身手,炒菜、写新闻、指挥交通,让各行各业的从业者忧心忡忡地计算起自己的失业率……现实又召唤出《人工智能》、《西部世界》、《机械姬》、《黑客帝国》、《终结者》等经典电影中的一幕幕画面,种种关于人工智能的猜想不由闪过人们脑际:

作者:张玉瑶


人工智能会发展到什么地步,能在每个方面都超越甚至全面替代人类吗?

人工智能会生成自我意识,反抗甚至统治、毁灭人类吗?

人类大脑会被以数据形式上传,实现人机合一吗?

如果以上答案是可能的,那又会是在什么时候?离现在的技术水平有多远?

这些谜题多少有些伦理学色彩,在科学本身能够最终揭示之前,最迷恋其中、最前卫的思索者和猜想者里,科幻作家大概身处第一梯队。科幻写作最迷人处之一便是,构造一个未来世界,在其中重新反观和思考人类的处境,以此映照和“转述”现下的猜想。当人工智能从想象迈向实绩、越来越怒刷“存在感”之时,科幻作品无疑提供了人们瞭望未来的一个窗口。文学描述的未来未必会发生(甚至大概率不会发生),但人们至少能了解“是什么,怎么样”的一些可能。

前不久,在第八届华语科幻星云奖颁奖前夕,世界科幻雨果奖得主郝景芳和美籍华裔“大满贯”科幻作家、译者刘宇昆进行了一场关于人工智能和人类未来的对谈。令人略感惊奇的是,尽管他们的作品中对未来常常流露出一种悲观主义的调性,但当从科幻创作中跳脱出来,回到对真实现实的观测,却都持有比较乐观的态度。在他们看来,与人工智能共生同行的未来到底怎么样,在那个时代里人类该怎样,都掌握在自己手中,与其对“彼”无谓恐惶,不如对“己”予以更加清晰的观视。诚如郝景芳所言,人工智能时代对每一个普通人来说,最重要的是两点:了解它们,了解我们。“只有了解它们才可能与之同行,只有了解我们自己,才能知道人类有什么优势。”

人工智能时代,可怕吗?

很多人对刘宇昆的印象,来源于他作为《三体》、《北京折叠》等一批国产科幻作品的译者,扶助中国作家这两年在世界科幻文坛上光彩频现。有日本作家“嫉妒”地表示,日本科幻在世界上表现不如中国,原因不是别的,就是没有一个他们的“刘宇昆”。

毕业于哈佛大学的刘宇昆是标准的“斜杠人士”,先后当程序员、律师、作家的经历,给他的科幻创作注入丰富深广的内容。最近,他的科幻作品精选集《奇点遗民》由中信出版社出版,包括他最为读者熟知的《折纸动物园》(曾译《手中纸,心中爱》)、《爱的算法》、“未来三部曲”等。在“未来三部曲”中,刘宇昆设想了生命数字化的情景,即人类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机器,成为没有实体的数字化的存在。故事中时而流露出对技术创造的“美丽新世界”的怀疑,以及旧世界遗民对真实世界的留恋,读来氤氲着一种感伤的气氛。

但刘宇昆在接受采访时表示,他并不是要借此来批判技术和异化,也没有寄寓特人类立场的情感和价值判断在里面,只是呈现出未来人类的各种选择和可能性,“探索人性在什么地方是值得保存的,在什么地方是需要改进的”,由读者在去留之间做出选择,得出结论,打开一条通路。在现实中,他对人工智能总体上怀抱着乐观的态度,认为它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必将给人类带来某些灵感和启示。就像AlphaGo下棋,棋路和自古棋手皆异,但给围棋运动带来了更大的外延和提高。而当人类智能和人工智能结合在一起,甚至还能共同完成各自单方面都完成不了的使命。“人工智能是设计出的智能,而人类智能是演化出来的智能,在解决问题时,这两种智能肯定有很奇妙的不同之处。我想看到人工智能兴起之后,它是如何来解决问题的。它能给我们带来革命性的看法,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,很值得期待。”

而在郝景芳看来,人工智能更像是一种人类的镜像。“人在此岸,AI(人工智能)在彼岸,对彼岸的遥望让我们观照此岸。”她在新作《人之彼岸》的序言中如是写道,一语道破书名的含义,以及她对人与AI的关系的描述和理解。

《人之彼岸》是郝景芳获雨果奖之后的第一部科幻新作,包括六篇与人工智能有关的小说和两篇相关科普长文。在这些构想出的未来故事中,人与AI在各种不同场景中发生着不同的关联,发展出新型的工作、家庭、社会关系等,也牵涉到人工智能自身的学习与情感难题,以及人们最熟悉不过的人与AI从属关系更易的主题。然而比起多数人对“人工智能是否会毁灭人类”这类耸人听闻问题的关注,郝景芳觉得,她更感兴趣的是各种各样的技术如何进入到真实社会语境,影响人们日常生活。“人工智能最大的意义就是能从它们的身上看到我们自己。人越了解人工智能,就越了解人自己,未来也就越有可能一起携手往前走。

郝景芳的话,或许可以在她小说后附的两篇科普长文中找到答案。理科生出身的她对计算机科学、脑科学、心理学等方面的相关知识有着非常专业的了解,对AI的现状、可能性和瓶颈也有着清晰的思考。人们了解AI的机制,而正是从AI身上,才进一步明晰了人类最珍贵、最不可替代的优点,知道在人工智能时代该往何处去。因而她对未来也是乐观的,“我不觉得人工智能就会毁灭我们,我对人性还是很有信心的。不管人工智能多聪明,我们也是很聪明的。”

人工智能的情感什么样?

人和机器人的差别有哪些?相信多数人都不会忽略一个答案:情感。在亲子之情、恋人之情、朋友之情、同胞之情的灌溉下,我们才成为了活生生、有情有义的人。但人工智能的领军人物雷·库兹韦尔曾预测,到2030年机器人会产生意识和情感。这种情形会出现吗?如果有,它们的情感会是什么样的?

在郝景芳的故事里,人工智能的面孔总是温和、彬彬有礼的,尽职尽责做好服务,永远不会生气。郝景芳将这一点,作为了人的互异面,也作为故事冲突的生发点:再先进的“分身”也比不上真实的陪伴,再全能的机器管家也理解不了家庭成员争吵之下的深层情感联系,再智慧的AI也搞不懂孩子究竟在想什么,再完美的宇宙秩序也不如一个个情绪满涨、拥有真情实感的人。

并非是要将人和机器刻意对立起来,只是郝景芳对机器人情感的本质依然存有一些疑问。如果算法足够强大、编程足够精细,人工智能可以做到识别出人的情绪,表现出它对人的关心和喜欢,但这等同于人类那种发自内心的“爱”吗?机器就真的喜欢你吗?输入完成爱的指令是简单的,但人的心理机制无疑是更复杂的。郝景芳在书中打趣说,人工智能之间或许是像哲人之间的关系,即以交流思想为主的柏拉图式情感。

刘宇昆则打了个比方说,人与机器之间的情感,或许能类比于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。人工智能可能会有情感,但是和人的情感不一样的情感。与郝景芳有些不同的是,他更倾向于去揣摩人工智能可能的情感形态,甚至“人工智能的爱情小说是什么样的”。“它们或许能提供一种全新视野,让我们理解什么是感情,什么是跨物种的情感。这些连我们都不能够定义为“情感”的情感,是我最想看到的”。

刘宇昆的确喜欢写情感生活。甚至可以说,在当代科幻作家群中,很少见到像他这样喜欢写情感生活画面的,夫妻之间的爱,父母孩子之间的隔阂,总是萦绕着浓浓的家庭氛围,譬如最有名的《折纸动物园》,讲述的便是美国孩子和华裔妈妈之间从龃龉到理解的奇幻故事。郝景芳将他的写作称之为“爱的写作”,事实上刘宇昆本人也是这样的人,喜欢情感因素多一点的小说,爱家庭胜过工作,最近更是为了更好陪伴家人,辞去了收入丰厚的法律咨询一职,专职写作。

情感在人工智能那里,可能会以怎样的形式存在?在《世外桃源》中,他设想奇点时代后,数字化的人重新回到旧世界,看到莽莽榛榛的大自然和伟大城市的废墟,涌现出一种陌生的新奇和怀想。而在《爱的算法》一篇中,他讨论了爱能否被计算的问题。被人设计出的智能娃娃的爱基于语料库和算法,但它真能如设计者所愿,代替那些夭折的孩子,成为母亲的安慰吗?而人的思维呢,其实也是日复一日遵循某种算法吗,脑细胞也是沿着某些轨道查找信号吗?在这些故事中,人和人工智能结成了新的情感联系,之间的鸿沟或许并没有那么难以逾越,这形成了新的人类边界。因而在刘宇昆看来,技术只是一个背景、一种工具,是人性的试金石,可以放大人善的一面,也可以放大恶的一面。

人工智能时代,人该怎么办?

在各行各业都在被机器人“抢夺”工作岗位、威胁人类“饭碗”的今天,人们难免会忧惧地追问:到底还有没有人工智能干不了的?

在郝景芳看来,答案是肯定的。机器学习建立在大数据基础上,学习能力超群,但学的都是现有的事情和规则,能“从有到有”、“从有到多”,却没办法“无中生有”,不能够做真正原创性的工作。

前段时间,微软机器人“小冰”出了一本诗集,看起来像模像样,有些几能乱真,一度引人惊叹。但郝景芳认为,这是一种“伪创造力”,其本质依然是模仿和组装,机器也不懂得它们自己创造了什么。因而虽然对人工智能科研有意义,但本身却不是有意义的创造。“真正的创新,是从人本身、从人对自然真正的主观感受出发的,这是现在人最核心的能力。未来真正有原创性的艺术作品之所以不可取代,是因为它挖掘了人主观的感受,人能够不断从0到1进行创新。”

郝景芳在《人之彼岸》中预测,未来的工作需求将是两极分化的,在人工智能可以取代的工作领域,工作机会会越来越少,收入也会越来越低,但在人工智能无法取代或全新的就业岗位上,人才会越来越抢手,收入也越来越高。

她举例说,人工智能老师未来可能会大显身手,能够用丰富的知识、准确的测评和先进的教学方法来进行个性化教学,但这些不能解决孩子学习的动力问题。“我为什么要学习?”的疑问还需要人类老师用心与心的沟通来解答,用关爱和鼓励来唤醒自觉。在人工智能时代,人若希求自己不被机器替代、还能有一条“生路”,就必须掌握一定的“绝杀”技能,建立和升级自己的常识系统和整体世界观,保持着对世界的审美性、冒险精神和创造力。

“我不太担心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全面对抗,但是我担心人类越来越不重视自身的情感化特征,将自己的一切都划归到数字世界,将自己彻底数字化……如果是那样,将不是人工智能像人,而是人像人工智能。”她在《人之岛》一篇中就描绘了这样一幅“人像人工智能”的异世图景,人们压抑情绪和本我,听命于人工智能,浑浑噩噩,丧失生命力。“没有任何物种能毁灭我们的精神世界,除非我们自己放弃。这是有关未来我唯一忧虑的事。”

(原标题:你是一个替代不了的人吗?)

 

来源:北京晚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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